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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文明时代结束了。
另一个更高级别的文明替代了它。在文明程度飞速递进的今天。一种文明换下另一种文明实在是太过平常的事,就像人们每天换衣服那样理所当然潇洒自如。
新文明的缔造者倡导大家返璞归真,从机器、芯片、电子化的世界里挣脱出来享受真正的属于自然的人的生活。那厮唇齿翻飞口若悬河不厌其烦地在你能遇到的任何媒体上发表这段讲词,大有天将降大任于“厮”人也的味道。
新的东西总是很会彰显它的魅力而匿藏自己的缺憾,这好比新媳妇总是极力乖巧能干讨好公婆喜欢一样,更何况我们还生活在一群总爱头脑发热对屁大的事也趋之若骛的人的堆里,煽动娇情(简称“煽情”)的后果可想而知了。
人们砸烂了与他们朝夕相处兢兢业业的家务机器人,拔掉了中央电脑的电源插头,拆掉了屋顶的太阳能电池板,甚至捣毁了街头自动售货机。
人与机器的关系骤然紧张。说紧张实在是夸大其词,你人类再怎么折腾,机器还是机器,它们是不会“紧张”的,倒是张牙舞爪气势汹汹的人类“紧张”得要死,唯恐迟了一步让机器们占了便宜反客为主称霸地球。
我为歇斯底里的邻居们感到遗憾。难道他们不像辛苦搭建了沙丘城堡又莫名其妙地一脚踹毁它的顽皮的孩子吗?
可惜,“顽皮”他们是不沾边了,“玩命”倒是有几许真的。
我是个业余作曲家,我依旧坚持用电脑为我的灵感谱写优美的旋律。我不在乎别人说我“意志堕落”、甘为机器的“奴仆”。我做事向来我行我素,如果人云亦云,我早就不会谱曲子了。
夜幕降临的时候,我用电脑合成了一段我新谱的歌曲。赞美真主,外面那些疯狂的人们还没有炸掉发电厂,使得我不用回归到手拿火把写曲子的地步。
空灵激越的旋律在扬声器的鼓动下一点点地飘散在空气中,我闭上眼,静静地享受自己的劳动成果。这感觉,酷毙了!
此时此刻已经没有人看电视了。电视机作为“人类公敌”已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里。我本来就不喜欢看电视,据说看两个小时电视,智商会下降10个数值,于是我更加坚定了不看电视的念头。我只看报和上网。倒霉的是现在网络全面瘫痪,报纸也因为报社工人拒绝电脑排版改成了人工排版,发行周期一拖再拖,由开始的日报变成周报,又由周报改成月报,现在成了“不定期报”。哪天码字师傅心情愉快干活利索了报纸也就可以出来了。
正因为如此,大家都没事干,在家能唠的嗑都唠完了,只剩下大眼瞪小眼的份儿,听到我这段美不胜收的音乐自然缓和了尴尬的气氛不由心头大爽。几分钟后,十里八乡的音乐爱好者汇聚我家窗外竖耳聆听,我自然大受感动倍觉鼓舞,一口气将往昔旧作“系列”、“三部曲”、“精选”什么的一古脑儿搬出来,趁着大伙意尤未尽还不准备回去睡觉前统统免费大放送。
一个小时后,我出名了。虽然现代通讯工具被一一清扫出地球,但最原始也最有效的传播工具使上了,那就是口头传话。
果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第二天天还未亮,我私自使用电脑谱曲的犯罪事实已经被无数条尽职尽责的舌头传到了总统那里,很快对我的判决下来了,尽管每一个传话者都添油加醋了很多,但大体的意思没变,那就是没收我心爱的电脑,罚我20年不许唱歌不许说话不许嗓门发出任何声音!
我傻了,我没想到会有这么严厉的后果,离开了音乐我还活个什么劲儿?
冤枉啊——
这次没人传话了。我只好自己上首都向总统讨个说法。草草收拾了行李,我上路了。我时刻牢记自己不能说话,所以带足了纸笔,以便与人交流。
火车快速驶离城市,我饱含热泪,趴在小桌上写下了申诉材料,题目叫《窦娥没我冤》。我想起了呀呀学语的我在妈妈的怀里谱出了生平第一首曲子《我爱吃奶》的情景,想起了月光如水的夜晚我为生平第一个恋人弹奏动听的《弹棉花》的情景,想起了笔耕不辍挑灯夜战的我终于在一家县级文艺小报上发表一首豆腐块大的好人好事宣传歌的情景,想起了……我有什么理由离开音乐呢?不,我要为音乐战斗到底,哪怕舍弃我无比珍贵举世无双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面子,我也要大声说出,不,写出我的冤情来!
我又气又累,写着写着居然趴在桌上迷糊了起来。大约天亮的时候,我醒了。火车已经驶出了城市,车窗外的景象却让我瞠目结舌:四周寸草不生、荒芜死寂,全是沙漠!
“见鬼!”我趴上窗玻璃把鼻子压扁了使劲瞅外面,没错,全是沙漠!可是没听说到首都的路上有沙漠呀?
“走错路了?”我决定找司机说说,一抬眼发现车厢里一个人影也没有,“坏了,准是恐怖分子劫车!”
我动作麻利地取下行李奔向车尾,在那里我一头撞在一个五大三粗奇装异服的男人怀里,他鼻子上架着宽大的墨镜,脑袋上竖着天线,腰里别着黑匣子,手上安着键盘!他身上的衣服又厚又重,给人不堪重负的感觉。虽然如此他仍然动如脱兔,我猜想此人一定蛮力无边,没准就是他劫持火车的。
“你怎么还不走?”他发现了我大声喊。
我摇摇头,在手纸上写下“冤枉”两个字递给他。
“冤你个大头鬼!逃命要紧,不知道辐射尘暴来了谁也逃不脱吗?”他一把抓住我像拎小鸡那样把我扔出了火车,车厢外面一辆斥力飞行车正与脱缰野马似的火车并行不悖地同步前进,我准确无误地掉进一张空着的属于我的软椅里,车里的人都回头看我。我吃惊地发现他们好像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
“给你,这是穿戴式电脑和防护服。我们的城市遭到了辐射尘暴袭击,现在全城都被流沙掩埋了,幸存下来的人只有穿上这身防护服才能抵御辐射沙粒的侵袭,穿戴式电脑可以保持我们之间的通讯联系,以及应付突然的灾难。”一个戴着墨镜看不见眼睛但估计长得不错的姑娘递给我一包衣服仪器。
“我是幸存者?”我写在纸上问她。
“搞了半天,救了一个哑巴。”她有点失望。
“我是冤枉的。”我又写。
“好啦,我们相信你。”她挥挥手,飞行车离开不知疲倦埋头向前的火车,在空中潇洒地一抬头,猛地扎进云层里。
我穿戴好这些东西,才发现墨镜居然是眼镜式显示器,开启后我的眼前出现了实景和电脑图像重叠的画面。
“给他放一下昨夜的录像。”戴西,那个挺漂亮的女军官说。
我的显示器里出现了沙尘满天的情景,左下角的时间是我坐上火车后没多久的时刻。我看见城市在顷刻间被铺天盖地具有辐射的沙粒吞没了,这无疑是毁灭性的。
“那是敌人的气象武器‘尘暴3号’。他们终于发动袭击了。”戴西告诉我。
“你是说我们与M国爆发战争了?”我一下子慌了,坐立不安地通过手握键盘输入我要说的文字发给戴西,“我的冤情还没昭雪呢?干吗把我卷进战争呀?”
“闭嘴!你这个胆小鬼。谁也不想卷进战争,在这一点上我们和所有人都是一致的。但战争就在眼前,结束战争的唯一办法便是战胜敌人。”
“凭什么?我记得好像所有带电的东西都被‘株连九族’了,赤身****加赤手空拳就是我们痛宰敌人的法宝吗?”我感到好笑。
“别被假象迷惑,我们故意上演了一场‘砸烂机器、回归自然’的戏,让敌人以为我们的技术设备自行毁灭了,放松了对我们的警惕,所以战前连我们的通讯卫星也没动一指头。这样看来,如此小代价的‘苦肉计’是不是很值得呢?”
“你是说,我可以用电脑了?我可以说话了?”我激动地说出来。
“你不是哑巴呀?”她瞪大了眼睛。
“还不是形势所迫嘛,现在好了,我可以继续写我的音乐了。”我美滋滋地说。
“很抱歉,战争期间,男人都要上战场。”她提醒我。
我张大了嘴,头盔式电脑主机也同步保持沉默,那说明我的脑子一片空白,它没有接收到任何指令信息。
新建的地下掩体城市像月球上的环形山一个个矗立在广袤的沙丘世界。许多无声的飞行器好像忙碌的蜜蜂在朝天的“洞口”进进出出。
我被招募进军队,开始了作为一个保家卫国的战士的新的生活。我们看不见敌人的地面部队,沙丘掩盖了一切,他们可能随时从流沙里跳出来伏击我们,这一点非常危险。为了保护苟延残喘的环境,我们尽量少用化学武器。沙粒下的敌人于是更加肆无忌惮。
我没想过戴西会主动找我约会,自从与她相识的那一刻我就被她深深地迷恋。那一仗我们打得非常漂亮,全歼敌人沙下部队3000余人。回来后,戴西代表军方向我们颁布了嘉奖令。最后她把勋章挂在我的胸前,低声耳语:“今晚打开‘私聊’,我有事约你。”
我乐得七昏八素,庆祝会刚开完就迫不及待地躲进休息室登录“私聊”系统。网络的另一端,戴西正等着我呢。我们可以像网恋的年轻人那样发送温情电子贺卡,点播一段情歌,分享自己创作的FLASH动画。呵呵,虽然我俩身各一处,但就像近在咫尺那样自由地交流。
戴西和我“怕脱”的事差不多没有谁不知道,我们还以为保密措施做的很好呢。直到有战友善意地告诫我不要惹事,我才知道戴西是将军的女儿,而将军已替戴西寻找了一位军中白马王子,相比之下我是不能够和那王子相提并论的。我几乎是没有选择地需要拿出勇气主动退出这场游戏。
“戴西,我们不要再约会了。你……忘了我吧。”我忍住泪水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我知道。咱们就这么结束了吗?”戴西楚楚可怜的样子把我的心切割得支离破碎。
“军管处已经决定封闭我的私聊账号了,我恐怕再也无法登录你那儿了。”说完这句话,我狠下心退出了系统。我不愿看见戴西失望的眼神。
战斗依然残酷。我们一个个失去亲如手足的战友,心像燃烧的喷井一次次怒放火舌。
一次围歼任务结束后,戴西再也没有回来。基地失去了与她的联系。我拼命呼叫她,没有任何反馈。
“戴西,回答我!你说过的,我走到哪,你会跟到哪。你不可以与我失去联系!戴西!”
我知道她还活着,她的生命保障系统的指示灯在我的显示器上闪烁,除此之外我没有她的任何信息。一定是防护服失去密封性导致通讯仪器损坏。
“将军,请求您恢复我的私聊账号,我希望试着联系戴西。”我知道戴西的私聊系统只认同我的登录,而这个系统是可以单独使用的。
“好吧,如果你能找到戴西,我晋升你。”将军一点也不糊涂。
“戴西,我来了。你在哪里?”我只看见了戴西的虚拟影像,这说明摄像头已损坏。
“是你!你终于来了。我们遭到了伏击……我受了重伤,可能快要死了。我好害怕,四周好冷,没有一个人。不过,你别难过,能在最后时刻与你‘怕脱’我非常高兴……”她的声音微弱下去,最后我什么也听不到了。
“戴西,告诉我你的方位,快!”我疯狂地呼喊,但已无力回天。指示灯停止了闪烁。
“回来!我们还要约会呢,你不能就这么走了!”我对着空无一人的聊天室伤心欲绝地喊叫。在现实世界,我连戴西的手也没碰一下,却要永远失去了她。我发现自己开始痛恨电脑了。
几年后,得到国际援助的我们彻底打败了入侵者。
是重建家园的时候了,我脱下军装,穿上普通防护服和工人们在工地上劳动。谁也不知道我就是那个被将军授予一级战斗英雄却拒绝接受奖赏的人。
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出现在我的耳机里:“嗨,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我惊喜地四下寻找,显示屏上不断出现被我搜索的目标的身份识别内容,那个我期待的影子始终没有出现。
一对恋人手挽手走过去,男孩说:“当然,我去哪儿也带着你。”
我笑了,心想现在的年轻人真开放,怎么也不用“私聊”?
“其实不用也好、也好。”我抬头看看天空,她还是那么深邃、寥廓,几乎能包容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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