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速行驶

    接到好友罗松的电话，我赶紧穿上外套冒雨来到“猫眼”咖啡屋。

    “老朋友，见到你真高兴。你知道吗？我差点再也见不到你了。”罗松看上去像老了二十岁，穿著一件灰尘满布的帆布短大衣缩在一个小角落里，我看看四周，客人不多，估计是雨天生意清淡，否则罗松如此邋遢的打扮侍者怎么也不会让他进来的。

    “别见面就说不吉利的话。”我抖抖风雨衣上的雨珠，坐下来向侍者要了一杯不加糖的清咖啡，“这半年你死哪儿去了？不是说有特大新闻给我吗？快点说，我好一阵子没有拿得出手的轰动稿子了，总编瞧我的眼神好像在审视一个骗吃骗喝的狗仔队员。”

    “你本来就是狗仔队员嘛。”

    “欠揍呀你，敢得罪无冕之王，小心下半辈子声名狼藉。”我摊开采访笔记，“快点说，我赶时间。”

    “别着急呀，”罗松从我的衣袋里掏出香烟自顾自地抽出一根点上，喷出一口烟雾，“听我讲一个故事作为新闻背景。不然，你听起来准一头雾水。”

    “那你千万别罗嗦，我可没有预支的稿费请你喝太多的咖啡。”

    下面就是罗松在我的香烟和咖啡的双重作用下催生的奇异故事：

   

    你知道，我喜欢开车，尤其喜欢开好车，雷诺、雪佛兰、法拉利、凌志、福特、保时捷等等，能搞到手的我都尽量开。那年我参加寰宇跑车大赛，驾驶宝马Z8一举夺魁，这车5000cc大排量、变速快，是车迷的最爱。我很荣幸获此殊荣，那以后名声大震。我渐渐发现我已经离不开我喜欢的车了，我辞去了计算机公司的高薪职位，来到朋友的车行打工，只要能接触到车，我就心满意足了。

    后来，失去丰厚的收入加上赌马输了不少的钱，我开始穷困潦倒，那些日子简直不堪回首。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加入了臭名昭著的“飞车党”，凭借我高超的驾驶技术很短的时间就能将他们偷来的名贵车快速驶离警察的视线。我做了几次漂亮的“活”，很赚了一大笔钱。逐渐地，我被自己的小聪明所蒙蔽，开始毫无节制地频频偷运汽车。我忘了“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句话。最后一次作案，我们被自己人出卖了，全部落网，等待我的将是漫长的铁窗生涯。这个时候，秦关博士出现了，他希望我能给他开3个月的车，因为我超人的车技非常适合他的需要。作为回报，他会办妥我的假释手续，免除我的牢狱之灾。我当然求之不得，毫不犹豫地满口答应。

    我们在他的郊外别墅住了下来，博士整天忙于研究，但不允许我知道研究内容，他说用车的时候自然会和我联系。我无聊得很，只好每天开车外出散心。我不明白博士费了这么大的劲儿救我出来难道是请我游山玩水的？肯定有什么不同寻常的缘由。既然博士没有提，我也不便道明。好在我们的合同是3个月。时间一到我只管拍拍屁股走人。

    那天，我开车欣赏完周围的湖光山色正要回去，突然车子发动不了了。我气呼呼地打开发动机盖，正修着，一个姑娘走过来问我可否送她去高原山麓。

    “没听说过这个地方。”我摆摆手，“再说我车坏了，今天能不能回去还是个问题。说不定我还得求你带我走出这个鬼地方呢。”

    “呵呵，你可真够笨的。线路接错了。”她笑呵呵地指给我看。该死！我骂了自己一句，我把电路线圈导线接反了。今天见鬼了，在这个小姑娘面前丢人现眼。

    “谢了。车修好了，你想去哪儿都成。不过，天黑前我得回去。我的老板不希望我拿他的车一路兜到黑。”我对她说。

    “走吧，我指路。”她不客气地坐进来。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博士兴致勃勃地让我开车送他去5公里外的老友菲斯特的家。这个叫菲斯特的富翁是为博士提供科研经费的投资商。

    “我在这儿等您。” 我停好车对博士说。“不，”博士说，“今晚我们来参加菲斯特先生为他女儿黛娜举办的化装舞会，你也一起来。”“化装舞会？”我笑笑，很久没人请我参加聚会了，连我也不自觉地将自己置于人群之外。看来，博士把我当朋友了。

    “好呐。”我锁好车门随博士步入这所富丽堂皇宫殿般的房子。

    “今晚是属于年轻人的，好好玩。我和老朋友还是到书房聚聚。”菲斯特指给我看他的女儿在哪儿，然后和博士有说有笑地离开了热闹的舞池。

    “你好！”那个女孩走过来冲我莞尔一笑，我差点吐了刚喝进嘴的冰茶。天！黛娜小姐就是她！

    “您好！黛娜小姐……”我不好意思地笑笑。

    “是呀，世界真小。”黛娜说，“那天谢谢你送我。”

    “没什么。你不也帮我了吗？”我傻笑。

    “你选什么道具？”黛娜打扮得好像白雪公主，接着又抱歉地说，“哎呀，只剩下唐老鸭的服装了！”

    “没关系，我扮唐老鸭可像了。”我接过水手服和脚蹼麻利地穿戴整齐，“你瞧，一点不碍事。呵呵。”

    “你还没戴上这个呢。”黛娜把一个鸭子的模拟头具套在我脑袋上，捂住嘴笑。

    这时，音乐响起了。四周的男女像是从梦境里走出来的，个个奇装异服神秘兮兮。我和黛娜相拥舞动，仿佛一对耀眼的舞场搭档引得大家艳羡不已。

    “你跳得真好。”黛娜望着我欣赏地说。

    “一般、一般。好久不练了。想当年我在飞车……”我急忙刹住嘴，那样的糗事怎好夸口？“……其实，跳得多就熟了。”

    连跳了三支舞，我俩都有些气喘吁吁。于是坐到场外休息。

    “秦博士好奇怪呀？”我坐下来脱了那个该死的鸭子头。

    “怎么，有什么不对吗？”她吸着麦管奇怪地反问。

    “他雇我给他开车，却很少用车。我这个人，很讲原则的，无功不受禄。”

    “讲不讲原则我不清楚，但我知道你最会玩。”

    “纠正一下，应该是最会和女孩子玩。”

    “嘻嘻，咱们继续跳舞吧！”她拉起我奔向舞池。

   

    大约一个月后，我被告知参与博士的科研计划。我这才知道博士究竟在做些什么。简单点说，博士研究的是将人类改造得适合高速运动状态。我们知道人体是自然界千万年进化的结果，人在发明机器前依靠双脚行走跑动，速度不过5-10公里/小时，骑自行车可达15公里/小时，而借助机动车则达到30-180公里/小时。如此高速的运动是违背人体机能的，是人类不能短期内可以适应的。所以许多交通事故正是由于人类的这一“生理缺陷”而导致的。你可以想象在公路上汽车像飞机那样高速运行吗？现实世界是根本做不到的。但是人类已经到了人工进化替代自然进化的阶段，生物芯片植入人体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因而博士想到改造人体基因，使之适合高速运动。接受改造后的你能够开着普通的交通工具达到极速，而不会犯任何错误。因为你适应高速，别人的“高速度”在你眼中不过在做慢动作。明白了吗？你完全可以在车水马龙的街市极速飚车而不用担心发生一丁点交通事故。这就是博士的研究成果。

    我听了以后目瞪口呆。我开车，我当然知道“适应”高速驾驶意味着什么。我完全可以无视交通规则的存在，随心所欲地开车。就像在空无一人的青藏高原上自由驾驶那样。“如入无人之境”该专指这样的超速行驶。我的心怦怦乱跳。

    果然，博士表达了他最初的意图。他请我做第一个这样的改造人。“理论上很成功。我已经在计算机上模拟了多次，均达到预期效果。若你愿意，你将第一个进入崭新的人类历史。”

    “好吧。”经过一番思想斗争我同意了。事实上我也渴望更加自由地开我喜欢的车，不用听警察的话，不再受红绿灯管制，那是多么自由呀！

    “菲斯特先生给我这项技术提供了大量的科研经费。所以我和他有合同，人体试验成功后你得为他开一段时间的车。你同意吗？”

    “没问题。”我满口答应，如果我成了“超级司机”还有什么做不到的？

    我接受了基因药物注射。你知道注射狂犬疫苗吧，就像那样隔几天注射一次，间隔周期越来越长，直至不再需要。同时我还接受强化体能训练。几个月后我能明显地感觉到自己变了。在模拟驾驶训练中，我能适应的速度越来越快。我渐渐突破了常人极限，先是达到200公里/小时以上的速度感。接着，我适应了500公里/小时以上的高速。最后的测验我已能自由应变1500公里/小时的超音速。我驾车能在千分之一秒内做出准确的判断，在密如蛛网的市内主干道上见缝插针穿梭往来，像风像电在人们的面前呼啸而过，只要我愿意，我的车甚至可以“隐形”——高速飞逝的物体凭借肉眼是无法看清的。

   

    我驾驶一辆帕杰罗GLX四驱越野车行驶在通往海州大桥的路上，菲斯特先生在手机里告诉我把车交给两个穿黑西装的人。“OK。”我回答。一个月来，我每天需要驾驶三四辆高级车送到客户手中。菲斯特给我的报酬不薄，我很满意。再说我喜欢开这些崭新的宝贝，对于爱车族它们中的任何一辆都如雷贯耳。

    帕杰罗仿佛新干线列车疾速驶进市区，我轻松地躲避来车，灵巧地超车，穿越变车道，和最牛气的跑车比赛，在熙来攘往的闹市区上演“生死时速”。很快，路面上的车辆被我的肆无忌惮的高速惊呆了！直到再没有人敢和我比试，我才得意地加速，3秒钟内消失在所有人的眼前。

    10分钟后，我把车钥匙交给了那两个眼睛瞪得比牛眼还大的男人。他们谁都清楚这是一段起码要走100分钟的路程，并且需要在不堵车不遇红灯的最佳状态下。

   

    为菲斯特先生开车另一个好处是可以经常遇见黛娜。她喜欢和我外出游玩，我们驾车兜风。我能让她体会只有在赛车电脑游戏里才能感受到的刺激。这一点尤其令我自豪，因为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一个男人能为她做到。

    “黛娜，你知道你爸做什么生意吗？”有一次兜风回来我问她。

    “汽车、房地产、股票……很多，怎么？你不会连我老爸做什么都不知道吧？”黛娜揶揄道。

    “可我总觉得他不对劲。你想想，他们为什么非要派我运送车，普通人不可以吗？关键是我的车速快，任何车辆都不能阻挡，包括警车。如果你爸做正经生意为什么害怕警察？”我很清楚这些高级车的利润不菲。

    “也许他怕商业对手竞争呢？毕竟车快速到达客户手里可以大大提高竞争力。”黛娜分析说，“罗松，你别多想。秦博士和我爸正在联手缔造一段全新的人类历史——人与机器完美的结合，速度的结合、智力的结合、力量的结合。难道你不憧憬那么美好的世界吗？”

    “但愿你说得对。”我扭过脸看窗外，高频变换的风景重新给了我好心情。

    时光荏苒，我感到身体越来越糟糕。我必须时刻处于高速运动的状态才能让焦躁的情绪稳定下来，否则我就像断了毒品的吸毒者那样痛苦万分。这种痛苦一发作，我浑身好像被无数钢针刺进，直到皮开肉烂万劫不复。

    后来我实在无法忍受了，便找到秦博士，让他帮我解决。博士摇摇头遗憾地说：“第一代改造人的后遗症。适应了高速便无法忍受低速，这种情况我确实欠考虑。以后的几代会尽量避免如此低级的错误。”

    “博士，救救我。您有基因药，快给我注射。我不要这么痛苦！求求您……”在和博士坐下来谈话的一小会儿时间里我已不能自制地难受起来。

    “我有什么办法？你不要妨碍我的研究。请回吧。”博士冷冷地回绝。

    “那么，我想过正常人的生活，求您恢复我的身体吧。”我抓住他的衣服不撒手。

    “不行！为了改造你已经花了太多的钱，你还想再来一次？这笔开销谁出？”博士变得我都认不出了，张口闭口尽是钱。

    “我挣钱给您，求您了……”

    “你以为你是谁？菲斯特要我改造你，还不是为了安全地运送他的走私车？现在我们可以批量廉价地改造更多的能为我们卖命的改造人了，而你的作用也到头了。你想想，你还有利用价值吗？”博士道出了实情。

    “原来你们一直在利用我！”我最不愿看见的事情发生了，不由怒火中烧。

    “别忘了你是假释犯，如果你乱来，我们随时可以把你再送回监狱。”博士挥挥手，两个五大三粗的保卫走过来将我拖了出去。

   

    我真糊涂，居然沦为他们的帮凶，导致长期以来菲斯特走私集团畅通无阻大肆暴利。他们又改造了大批既能适应高速又能适应常速的第二代“超级司机”，然后一脚把我踢开。菲斯特还警告我不许再和黛娜来往。

    我害怕回到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除了屈服我别无他法。我开始在电影剧组做赛车手替身，在赛车场替车手试车，在飞驰的地铁里体会一下短暂的快乐……我继续我的穷困潦倒，直到我目睹了那次惨绝人寰的车祸。

    我敢肯定肇事者是第二代“超级司机”，那样的几乎可以隐形的车速只有我才能凭肉眼从瞬间而过的车流中发现，我不知道这是他个人的失误还是博士的失误，肇事车在避让一辆“低速”的出租车后没能继续避让一辆更“低速”的零担货车。我敢说这样剧烈的冲撞在汽车相撞史上也是绝无仅有的。那简直就是两架飞机相撞，能量惊人。冲击波迅速摧毁了附近行驶或停靠的几十辆车，大火冲天，众多司机行人惨遭罹难。

    以后没多久新闻里又不断报道出类似的“特大交通事故”。我明白了，第二代“超级司机”有致命的缺陷，如果不制止，他们会伤害更多无辜的人。

    “这帮坏蛋，为了几个臭钱，竟然置别人的生死于不顾。就算把我送回监狱，我也不能饶你们！”我下定决心，一定要向警方投案。

    如果你是警察，你也不会相信如此荒唐的事。我费尽口舌没能打动那个接待我的胖警官。无奈之下我只好抢了他的车钥匙，跑出警局大楼，开走他的巡逻车。结果他慌了，招来了几十个警察开车追我。我要的就是这个！尽管他们一万个不信我能将一辆普通的警车在川流不息的车流中开得游刃有余倏忽不见，但事实胜于雄辩。他们的眼睛不会撒谎。

    由于没有证据，我只好答应协助警方截获一辆走私车。

    守株待兔了一个月，菲斯特集团没有动静了。我急得火烧眉毛，又不敢打草惊蛇。那感觉比“低速痛苦”还要痛苦。

    “别着急。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的。”负责侦办此案的缉私警官大刘很有经验地对我说。

    果然，“幽灵车”不久便出现了。警察们坐在我驾驶的车里拿着摄像机时刻准备收集证据。

    “在前面！”我大喊一声，兴奋地驱车追赶。车里的警察们根本看不见从我们面前流星般闪过的走私车。他们只能随我而动。

    我根据四个特征识别它们：高级名贵车、惊人的车速、单人驾驶、无车牌。

    很快，我接近了目标。我们两辆车像是车流中快速逃逸的光，眨眼功夫无影无踪。其他汽车仿佛玩具汽车般被远远地抛在脑后。警察们显然没有坐过如此高速的汽车，不免惊心动魄，连摄像都忘了。

    目标车司机技不如我，被我逼进死角熄火停车。经查，此车果然是走私而来。初战告捷，大刘拍拍我的肩膀说：“好样的！不是亲身经历，我简直难以相信人可以把车开到这个速度。而且安全第一。”

    我们乘胜追击，连续追缴了十多部走私车。

    然而几天后大刘告诉我，如果拿不到直接证据证明这些车归属菲斯特集团，我们就得放了他们。

    “为什么？难道你们看不出这些都是走私车？”我生气地嚷嚷。

    “老弟，法律是讲证据的，不是靠认定。”大刘也无可奈何。

    我想到了黛娜。也许只有她可以帮助我了。

    让我吃惊的是当我约见黛娜时，她竟从坤包里掏出了一沓报关单。那上面的数字要远远小于实际进口货物数。这才是送菲斯特进监狱的最有力证据。

    “罗松，我知道你需要这个。你是好人，我对不起你。这些东西完全可以证明我爸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原以为他是一个正直的商人、一个好父亲，但是……我已经绝望了。”黛娜泪眼婆娑地看着我。我的鼻子竟也酸涩起来。

    “黛娜，谢谢你！”最后我只能这么说了。

    菲斯特走私集团被一网打尽，涉案人员悉数归案。缉私警察总局向大刘他们发来了贺电，称这是一场伟大的胜利。当然，庆贺是他们的事。我是案件当事人，没有资格以胜利者的姿态出现。

    再后来，菲斯特特大走私集团的覆灭成为各大媒体连篇累牍不厌其烦报道的焦点。

   

    “完了？你是说你就是最近炒得很火的那宗走私大案的幕后功臣？”我盯着罗松，以确定他没有犯病。

    “是的，我被获准继续假释。我的改造基因已清除干净，不是我的总会离去。”罗松突然高兴地问我，“知道谁做的手术吗？秦博士。不过是大刘拿枪逼他做的。哈哈！”

    “说了半天，特大新闻在哪儿？这些报道我都能背下来了。”职业习惯让我很不满意白跑一趟。

    “怎么没有？下面我宣布，特大新闻就是——”他停下来诡秘地笑，“我和黛娜结婚了！就在上周。这些天我正在装修新房，所以嘛——邋遢了一点。呵呵。”

    “臭小子，又被你诓了。”我佯装生气，随后还是真诚地举起咖啡杯，“不过，还是要祝你幸福！老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