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小河,点点滴滴的思绪都会给我们现代繁忙的生活带来不尽的乐趣。
一向喜读田园诗,喜欢田园诗带来的那份恬趣和古朴,读着那些散淡的字句,我的思想会不自觉地回到童年的家乡,那被一条小河绕过的村庄。
我童年的家乡在东北的乡村,那并不是一座很大的村落,二、三百户人家分成十几排,有序地散落在一片黑土地上。大人们在日光下挥锄而作,在泥土和汗水间,以这种古老的方式生息着。村西的一条小河,承载着人们对土地的无限期望。而那时的我,却是无法体会到这种无为的沉重的。
那实在是一条很小的河流,小得甚至没有正式的名字,只是缘于地处村西,所以人们叫她小西河。小西河的河水很清,再配上蓝莹莹的天空,两岸婀娜的垂柳,满地斑斓的野花,更不用说秋日里熟透的庄稼地,冬天里那可以跑着拖拉机的冰面了。小西河很窄,即使在雨季,河床涨满水,最宽处也不过四五十米;小西河很长,长得不知流过了几多村落。因为一条小西河,相邻的几个村庄,无论是隔着河的,还是沿着河的,所有的孩子们都成了最好的玩伴。小西河对我而言,每一朵浪花,都是回忆中最甜美的童趣。
东北的四季变化,总是很分明,小西河则是报晓四季的使者。
每当农历二、三月间,天空中还飘飞着夹雨的微雪,人们尚未脱下一身厚重的冬装,小西河面上结了一冬的坚冰,却在不知不觉间,悄悄地融成了一块块,清冷的河水浮带着这些初融的冰块,淙淙地流动着。河水发出很好听的响声,河面上不时传来冰块间的相撞声,大冰块碎裂成许多小冰块,小冰块则默默地融于河水。河两岸枯了一冬的柳树,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开始泛出新绿,柳枝上那一点点的呈绿的嫩黄,脉脉地在初春的新风里含羞。
而我们小孩子们,则会成群结队地沿河撒欢,很多时候,我们甚至棉帽也不戴,风吹得我们的小脸,红扑扑地。大家喊叫着,奔跑着,有时会有胆大的孩子,突然跳上一块靠岸边的大冰,随河水流上个十米八米,然后再大着胆跳回岸上。我没有这样的胆量,只是随着大队奔跑,看着在浮冰与河岸间跳来跳去的大孩子,我的心兴奋得嘭嘭乱跳,仿佛那跳来跳去的人是我自己。那时我心中常想,等我再大几岁时,我也要做这样很英雄的壮举,然而一直到我七岁至城镇内上学,我终是没有敢跳过一回的勇气。
冰河尽融后,天气也渐渐地暖起来。春天的小西河水,是最为清澈的,你能够分明地看到近河滩底的细沙,河底的水草也已勃出了生机,微波荡处,是几条小鱼在水中欢快地追逐。这时,倘若用一根竹竿、一条细绳,系上一个罐头瓶,再在瓶底放几块碎馍,就这样把瓶沉入水中,很快,就会有几条小鱼成为我的玩物。待完得腻了后,几条小鱼便成了家中鸡鸭的美食。不过春天的河水终是太冷,小孩子们的乐趣更多是在河畔的柳树。我们成群结队地在河边撅柳枝,然后抽出中干,拧成柳哨,整个村庄里就会到处响起孩子们欢快的柳哨声。
夏季的小西河,河水涨得最高,也真正成了孩子们的天堂。我们会在河中打闹戏水,有时也会带着只有三、四岁的弟弟妹妹,但他们是不下河的,我们用一个小玻璃瓶,装上几条小鱼崽,就够在弟弟妹妹们玩上大半天的了。而我们则在水草荡中捉迷藏,水性好的小孩子,输了也常不认账,你若不服追他,他一个猛子,便扎到对岸去了。
对于我们小孩子们的玩水,大人们多是不加限制的,不用担心,村里的小孩子哪有不会水的,不过遇有特殊情况则例外。记得一次邻村有一女子投河自尽,几个村的大人们象看贼似的看着我们,说是必须过了那女子的头七后才能让我们到河里玩水。不过看是看不住的,我们终是会找到机会偷跑出来,末了当然少不了大人们的一顿巴掌,不过去也去了,例也破了,后来的几天也只好听之任之了。
有一次玩得过了,我一个人与临村的几小孩子顺着河流,一起玩得很远也很久。回家时天已墨黑,进门后看到家中有许多大人,祖父和父亲黯黯地坐着吸烟,母亲抹着泪水,其他大人或站或坐,却大多无语。看到我进来后,母亲一把搂我在怀里,一边哭着骂着,一边打着我的屁股。我害怕地望着母亲,也望着周围的大人们,大家却都笑了起来,话也多了起来,母亲也破涕为笑了。我回家得这样晚,大人们以为我被河神请走了。第二天,小伙伴们都以此取笑我,我堵气回了家,对着灶间的母亲埋怨,母亲闷着头,一言不发,只是一把一把地往灶间添着柴草。
此后,夏季的小西河,让我无数次地带着满身的泥污,乘着夜色归家,再怯怯地面对母亲温柔地斥责。如今,我已成家在外,偶尔的一次归家,面对母亲的唠叨,我却是极不耐烦地应付。回想起当年的情景,竟是如此心酸,一种愧疚的心酸啊。
如果小西河畔不仅有我们小孩子,还会有许多的大人,那一定是在秋天。秋天傍晚的小西河边,最富人情味。每当秋天的傍晚,大人们拢好了刚掰下的笑破皮的玉米,也忙完了田里其他的活,就会到小西河边去割柳条,一捆一捆地割。小孩子们在柳树旁欢跑着,大人们在柳树下忙碌着,整个小西河边,满是庄户人家的笑声。天色渐黑时,大人们背着割好的柳条回家,我们也会帮忙背上一小捆和自己的家长一起走。晚上父亲把柳条撸掉皮,雪白雪白的。母亲则在灯下编柳筐,白嫩的柳条在母亲的手里穿进穿出,只不大的功夫,一只柳筐便会现在我的眼前。
在东北,冬天的小西河是最富特色的。呼啸的北风会把河面冻得硬当当地,小孩子们全身上下厚鼓鼓地,有的套着冰车,有的抽着冰铊,而夏季里不能下河的弟弟妹妹们也可以下河了。我们会放他们在冰车上,然后猛地一推冰车,冰车在冰面上,一下子就滑出老远。弟弟妹妹们脸蛋冻得通红,玩得却无比开心。不过有时,谁家的弟弟妹妹由于没坐稳,或是冰车遇到冰面上的不平处,也会一下子被撅出老远,重重地摔在冰面上,然后大哭起来。不过不用怕,只要用心再让他们玩起来,他们那挂着泪花的小脸,就会在冬阳的映照下,甜甜地笑了。
冬天的小西河面,也会给大人们带来许多方便。我们在冰面上玩着,拖拉机在冰面上嘎嘎地开过,大人们坐在车上去赶集,编好晒干的柳筐一摞摞地叠在车上。晚上我们回家,就会看到母亲在集上为我们买回的新衣,不过当然只有过年时才可以穿到身上。
回想四季分明的小西河,再回想河两岸土地上生息的人群,我不禁慨叹河流的力量。任何土地上生息的人们,总免不了要依靠河流,源远流长的长江如此,汹涌澎湃的黄河如此。小西河虽小,又何尝不是给家乡的人们带来安居乐业的平静?人们靠着这块土地及这条河流,怡然又淡然地生活着,一切都是那么有条不紊。
一年一年就这样过去,童年的小西河给了我童年的乐趣,也点缀我成年后人生的回忆。现在,母亲居住在城镇,我居住在城市,童年的小西河,已割断了我亲情的联系。几年前我曾回到那小乡村,看望一些儿时的旧友,一排排明亮的二层小楼让我感受到了家乡的变化。穿梭在几家中吃着热情的招待饭,让我感受着那份古朴的乡情。
我曾提出再去看看小西河,却被所有的人否决了。年轻的说,上游开了一家服装厂,那河都成臭水沟了,好在我们有了抽水机,用地下水灌田;年老的说,原来的河水够肥,地下水太清,我们每年买化肥就多花了不少钱。我听后无语。
小西河还在年复一年地流淌着,但还是我童年的那条小西河吗?